来源:开云 发布时间:2026-07-25 09:29:57
一年多的时间,上海的餐饮店“摆渡人”强哥,已经为两百余家餐饮店“收尾”。这也代表着,仅在上海及周边一带,平均下来,每周都有餐饮店关门。
一千平方米的仓库已被三四十家店收来的货占满,设备被安置在门口的空地。有货运司机形容这类仓库“堆得像不锈钢山一样”。
往往在餐厅营业的最后一天,强哥的人抵达,拆走、回收设备。大多数时候,耗费几十万投资的店铺,能被回收的设备价格也不过几万元。
不过,即将开店的人会来到仓库选购,因为二手设备能省下近一半的设备成本,这是强哥的二手生意,“倒得越多,开得越多。”
从搬运工到场,直到搬运完毕,处理一家不到十平方米的外卖店铺只需要十来分钟。两层楼的堂食店,到了强哥手上,只变成了一个烤箱、两台冰柜,也才三样设备,夹带的一大袋手工春卷、饺子是送给强哥吃的。
一对东北来到上海的夫妻要求搬设备时离店门口远一些,不希望叫人看出要闭店。他们在东北时便经营餐饮,来到上海开了家东北菜馆。大概开了半年,生意不行,打算换个地方重开,更多的,他们不想再说,妻子说:“怕家里人看到了担心,觉得我过得不好。”
卜先生,又称“牛老板”,过去曾经营过6家牛肉火锅店,最早的一家也关闭得最晚,经营了共9年,据他说,依靠做餐饮,他在上海买房买车,一家店一年曾带来百万的收入。强哥上门回收时,他独自带着五六岁的孩子住在店里,离婚、卖房、负债。对于变故过程,他只笼统表达为“人生无常,很正常”。
现在,卜先生在夜市里摆摊卖麻辣烫,试图以此翻身。一位同行向他供应材料,他骑着电瓶车,载着孩子,去往同行店铺里取货。这家店铺的楼上,就是卜先生开的第一家牛肉火锅店,大门紧锁,还没有新的店家入住。他盯着店面只看了不到一分钟,眼眶微红,立刻转身,“走吧。”
也有餐饮人在强哥面前暴露过脆弱的一面。他记得那次收货时一切正常,只是在搬运第一台设备时,强哥看到,四十多岁的老板蹲在地上哭,“他和他爱人前二十年的资金,一百多万,都投到这家店里了,结果还亏了几十万。”
连货运司机也熟悉了强哥的行业。一名司机称,光是他一个人,每个月都能碰上三五家,从店里把设备拉到仓库,场地好大的,不锈钢堆得跟山一样。“还有师傅说做外卖,一个月收入三十多万,算完账只挣了七八千元。”司机感叹,“感觉做餐饮很不容易”。
老板郭先生请强哥来收店,两个月时间内,他合伙开办的6家外卖店全部倒闭。“感觉就是我养大的孩子被别人抱走了。”
亏损是计划之内,他原想着做好外卖数据,扩店做加盟,但没能挺过这个砸钱的“前期”,“一单亏个两三块钱,一个月一家店亏损四五万,六家的话四五十万。公司都没盈利,我怎么赚钱?”
在只做外卖的店铺,其更替更是极快。郭先生邻居商铺老板回忆,“高峰期时,我们这儿一个月要空出五个铺子。”
一名外卖店区域场地负责人李先生(化姓)目睹着外卖店老板们来了又走。他也曾从业餐饮,由于人工费用高,尽量自己上,但还是没能让店存活,“当初招牌是我亲自挂上去的,转让后,又是我亲手摘下来的。”
如同野草吹又生,一家餐厅倒闭,设备被运送到强哥的仓库中,又被下一家餐厅采购。买家、卖家,身份变化,完成一次循环。
九月,一个老板找来强哥回收,“所有的设备都是在我这里买的,只做了一个月时间就倒闭了。”其中的差价便是强哥的利润,以冰箱为例,原价千元,回收价三百元,二手售价五百元。他计算过,减去搬运、运输、仓储,最终利润率在百分之十几。
很少有闭店商家自行处理出售二手设备,缺少渠道,时间紧张,“有时经营到白天,晚上就要拆除了。”
如果不是有6家店打包,强哥不会接郭先生这一单,单个店铺太小、设备少、划不来。另外,强哥不喜欢回收外卖店设备,多是“杂牌”机器以压缩成本,“超过三个月就不收了,太脏,油都洗不掉,味道也清除不了。”他也不认同这种行为,“减少相关成本没有用,是模式问题。”
转为场地管理方后,李先生也更注重食药问题,对于外卖店有了新的看法:“以前可能‘卷’的是价格,品质必然会拉低。现在外卖只能‘卷’品质、‘卷’卫生。”
现在,也正是强哥最忙的时候。每年的开店高峰期在2月至4月,他要开始为这群客户们备货了。恰巧,10月开始,也是一年的闭店高峰期,这是年度房租交租时间,也是不少老板决定面对现实的时间段。一些店关闭,一些店又在筹划开张,新的轮回开始了。
来强哥仓库买设备的人中,成先生颇为不同。他宁可多花数千元,也要买品牌、品质更好的设备。
成先生的店铺刚刚开业。这家店位于商场地下,商场几乎被写字楼环绕。光是观察这座商场情况,他就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,计划做白领们的工作餐生意,目前只有堂食,中午是人流量高峰。
开业第一天,他已经投入了近50万元,包括装修、五个月的房租,相比起来,他向强哥购买的二手设备只占用了几万元,主要是冰柜。他今年45岁,年轻时创业做外贸至今,这是他第一次踏足餐饮,也是人到中年、外贸形势变化后,他想要给自己“未来一个希望”的二次创业。
餐饮实际上也是他最早的创业梦想,只是一直难有契机实现。直到现在,出于盈利的理性,他也在创业中做了些妥协,“抛开一切,我向往的还是那种家门口的、有特色的餐饮店,能够让那一片的人们都记得。”
强哥的仓库如同市场的“温度计”。秋天,他突然接到了不少切肉机咨询,他让同伴立刻整理尚有库存的各大品牌切肉机照片,“火锅店和烤肉店要变多了。”对应的,夏天,操作台、冰箱则成了宠儿。他认为,“我们的经验比很多老板和专家更准确。一目了然,都不需要看数据。”
强哥能够理解中年创业的心。人生前半段,他称自己在多家大厂工作,也曾被小公司聘请做副总裁。三十多岁时,重新规划未来,发现很难在大厂长期高薪工作,因此,一年多前,他合伙创业。
选择餐饮设备回收,行业里流行“川渝王”“狗哥猴哥”这类昵称,他从善如流,入行即给个人选择了“上海滩强哥”的名号。餐饮“回收人”又被行业戏称为“收尸人”,强哥说:“这还是个比较好的称呼,更多的人称之为收破烂的,我们也接受。”
他是一名自信的销售。有人向他请教一笔生意,设备被低价售卖800元仍被买家嫌贵,强哥说:“就报1500,爱要不要好吧?他什么都不懂,你低价给他他还觉得你坑他了,卖货一定要自信。”入行的功夫之一是整理表格,把设备市场价、二手回收价、二手销售价进行汇总,到现在,他认为“基本上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了。”
有时,他也会劝人谨慎创业。有人来仓库看了一圈,连冰箱也不认识便要开店,他便劝人再慎重考虑,未必非要成交。“我觉得很多事情没有例外,我也劝过很多人,但不少人就感觉自己天赋异禀。”
在他看来,绝对没经验的餐饮小白,倒闭的几率“接近于99%”,一大问题是天真,“有些人想着开个茶饮店,精致漂亮美,优雅地把钱赚了。做餐饮绝无可能优雅地赚钱。”
在看过诸多失败案例后,他认为人一定要给自己留后路,“倒闭店铺的共同之处,就是老板过于乐观。”“All in”的老板们没有储备资金,一旦资金链断裂,很快倒闭。他也同样劝过这类老板,结果总是要在老板们负债闭店后,强哥的建议才能得到认可。强哥说,“你真的失败了、亏钱了,你就应该服气才对。不服气是很恐怖的事。”
九月,强哥又去看了一家新店,两百多平方米,开业一个多月,设备的保护膜还在,投入超过百万元,现在决定闭店。他挺佩服这家老板的魄力:“更多的人是要面子。只要店还在,就觉得面子没丢。”
不过,失败也是一种进步。在他看来,做餐饮想要赚钱,要经历两件事,一是有足够多的经历,倒闭和亏损是重要的经验;二是经历过完整的周期,对于餐饮,这个周期是三到五年,“它有特别好做的时候,也有特别难做的时候。只有完整地经历过整个周期,才能在最难的时候静下心来,去做困难、正确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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